廚房的白汽漫過門框時,母親正用竹片翻攪籠屜里的年糕。黃米粉在蒸汽里舒展成耀眼的金色,甜香混著米香的清冽漫出來,與窗縫鉆進來的陽光撞個滿懷——那些金亮的塵埃便在香氣里翻涌,像揉碎的星子落進了人間。
案上的糕已切成薄片,邊緣還留著蒸籠的圓紋。母親捏起一片放進熱油里,“呲啦”一聲,金黃便從邊緣漫開,裹著焦香騰起細煙。這聲響像是個信號,窗外立刻飄進一串孩童的笑,該是巷口那幾個攥著糖人的小家伙,正踩著滿地碎金似的陽光追逐。他們的影子被拉得老長,印在斑駁的磚墻上,與窗欞的格紋疊在一起,像幅熱鬧的木刻。
油鍋的聲響漸漸連成串,母親的袖口沾著面粉,在灶臺前轉著圈,鬢角的碎發被熱氣熏得微濕。我倚在門框上看,陽光正落在她挽起的手腕上,把銀鐲子照得發亮,那光芒里混著糕香、油煙氣,還有她哼的不成調的舊年歌謠,稠得像化不開的蜜糖。
樓下的喧鬧忽然涌高了些,該是孩子們發現了賣糖葫蘆的“擔子”。玻璃糖紙在風里嘩啦響,與油鍋的“滋滋”聲應和著,倒比任何鑼鼓都更像新年的序曲。偶爾有行色匆匆的路人從窗下經過,棉鞋踩過積著薄雪的青石路,留下淺淺的腳印,又被后來者的腳步悄悄填滿——他們懷里多半揣著剛買的年畫,或是裹著油紙的糕點,身影在陽光里晃一晃,便融進了巷尾的熱鬧里。
待到暮色漫過古街的飛檐,燈籠一盞盞亮起來,把青石板照得發紅。蒸糕的甜香早已浸進了磚墻的縫隙,與各家飄出的飯菜香纏在一起。母親把炸好的糕碼進瓷盤,糖霜在燈光下閃著細珠,她忽然說:“你外祖父從前總說,炸糕響,新年到。”
檐角的燈籠被風推得輕輕轉,光影在她眼角的皺紋里流走。遠處的鞭炮聲隱隱傳來,混著孩童不知疲倦的笑,而空氣里,陽光曬過的味道、油炸的焦香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懷念,都被這歲尾的暖光裹著,慢慢釀成了新歲的第一縷甜。
原來元旦的紅,從不是驟然亮起的。它藏在蒸糕的熱氣里,裹在油鍋的聲響中,浸在代代相傳的煙火氣里,像母親鬢角的白發映著燈籠的光,舊的思念與新的歡喜,從來都這樣溫柔地,疊在一起。(單人懿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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