歲闌風靜,萬籟俱寂。雪意仍在云端徘徊,夜氣卻已悄然濾去舊年的塵埃。佇立在時間的渡口,遠寺鐘磬悠然響起,敲開元旦的大門,那是一方尚未命名的天地。
“元”是起始,是萬物萌動的開端;“旦”是晨曦,是希望破曉的瞬間。二字相合,恰如一枚裹著夜溫的嫩芽,在泥土深處悄然攢動。芽尖凝著的露珠里,盛著星河的璀璨,也映著歲月的清淺。元旦從沒有春節的喧騰,也不似中秋的溫潤團圓,它只是在日歷上輕輕翻過一格,便將去歲與今朝利落分隔。而這決絕的分割處,卻留存著溫熱的痕跡,仿佛在提醒我們:所謂新生,從不是與過往徹底割裂,而是舊身蛻下的殼,仍殘存余溫。
元旦的黎明就像一柄剛出鞘的薄刃,輕盈而銳利,將沉沉夜色劃開一道縫隙,讓天光緩緩滲流。城市還未蘇醒,街燈的光暈柔和依舊,早班公交碾過帶霜的路面,“沙沙”的聲響,是寂靜樂章里輕輕撥動的琴弦。路旁枯樹的枝椏上仍凝著未褪的霜華,在微光里閃爍著細碎銀芒,宛如披了薄紗的仙子,靜謐又神秘。街邊的店鋪大多緊閉著門扉,卷簾門上的水珠順著金屬紋理滑落,滴在地面,濺起小小的水花。只有24小時便利店透出暖黃的光,像寒夜里的一座燈塔,為早起的人們指引方向。遠處的天際,漸漸泛起魚肚白,像宣紙上暈開的淡墨,緩緩漫過夜色。一抹橙紅悄然洇染開來,是畫家不慎灑落的顏料,為素凈的天空添了一抹亮色。
我將十二個月的悲歡攤在案前,像鋪開一沓泛黃的舊年手札。紅頁是燦爛的笑靨,黑頁是苦澀的淚光,黃頁是辛勤換來的細碎成就,灰頁是無奈錯失的零落殘瓣。細細分揀,慢慢梳理,再一一疊合,卻總有幾頁紙粘連著分不開,是深夜的嘆息洇透了紙背,是未寄出的信箋浸著墨痕,是地鐵里擦肩而過的驚鴻一瞥凝著余溫……它們是頑固的印記,不肯輕易沉入過往,指尖輕觸,便滲出絲絲潮氣,像一道未愈的傷口,隱隱作痛。
幸而元旦是慈悲的。鐘聲落定的那一刻,它便溫柔地替我關上回望的窗,輕聲低語:“往前走吧,前方有漫漫長路待你丈量,有清冽霜花待你賞鑒。”于是,我在元旦的清晨,寫下一封八行短札,致新歲的自己:
愿你仍敢以那血肉之軀親吻冷刃,無畏前路風雨;
愿你仍敢在眾聲鼎沸中獨守空山,堅守內心澄澈;
愿你仍記得淚水的咸與笑容的甜,回首來時路不忘初心;
愿你仍敢愛敢恨敢在廢墟上種花,以希望重塑人間煙火;
愿你仍愿在深夜為一朵云讓座,以溫柔善待萬物;
愿你仍愿在黎明替一只鳥開門,以暖意接納生靈;
愿你把孤獨當作燭光,而非深淵,于獨處汲取前行力量;
愿你把死亡當作歸期,而非終點,以豁達笑看歲月輪回。
元旦歲首,原是一場最溫柔的獨裁。它不許你背負昨日灰燼,卻許你以今朝白雪,重筑夢想城池;它不許你挽留逝去面孔,卻許你在明日渡口,與嶄新自己熱情握手;它不許你奢望永恒,卻許你一次次重啟人生,像潮水漫過沙灘,抹去舊日字跡,讓每一枚貝殼,都有機會重新命名海洋,書寫獨屬于自己的傳奇。(唐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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