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節又至，窗外的陽光猛烈的厲害，街上到處流淌著溫馨甜蜜的祝福聲浪。我蜷在屋里的一角，眼前卻浮起父親的身影——一個沉靜而滄桑的老農民，在無邊無際的土地里勞作，一生都走不出泥濘田埂的羈絆，卻支撐著我們童年搖晃的步履，又成了我兒子依靠的山脊。

父親永遠是泥土虔誠的仆從。我忘不了許多個深夜里，他拖著沉重的腳步歸來，褲腳上沾滿了泥漿。就在那沾滿泥印的褲兜里，竟藏著幾顆野雞蛋，或者一小把嫩綠的野菜。我總歡呼著撲上去，小手摟緊父親沾滿汗漬的腰撒嬌。

妹妹出嫁那天，父親蹲在門檻邊上，粗糙的手指夾著煙。他喉頭滾動，最終只吐出兩個字：“走吧……”妹妹的淚霎時蒙住了眼睛，紅蓋頭一閃，車隊便緩緩消失在門外。父親蹲在那里，肩頭驟然松懈下去，像卸下了沉重的擔子，卻又仿佛被抽走了支撐的脊骨。

如今他又成了我兒子的依靠。孩子最愛抓起爺爺那頂磨舊的草帽，歪歪扭扭地戴在自己小腦袋上，頂著這個“冠冕”在院子里奔跑。父親看著這一幕，臉上浮現柔和的笑容。

夏日驕陽似火，父親倚在躺椅中小憩。小家伙晃悠悠地走過去，踮起腳，搖搖晃晃地將那頂草帽戴在爺爺花白的頭上。孩子隨即笑出聲來，如銀鈴般悅耳。父親驚醒后摸摸頭頂，皺紋先是緊繃，繼而緩緩舒展融化開來。他抬眼望向遠方延伸的田野，渾濁疲憊的眸子里，竟也映照出天空澄澈的光華。

父親一生在泥土里踏著深淺的腳印跋涉，彎曲的脊梁馱起整個家的重量。他生命從未走出泥土的印記，卻為我們夯筑了遮風擋雨的門庭——他是泥土地里長出的樹，根深深地扎進歲月的泥土。此刻陽光給孫子戴上的那頂舊草帽鑲了金邊，那是屬于泥土的王冠，樸素而堅韌，莊重而又溫和。（王俊英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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